[诗歌]诗16首
非凡的斗争场面
“把你的有色眼镜摘下!
稍下处给你来上一拳!
我不想打得太狠,
尤其是不想
也不会伤了你的体面!”
我经常恐吓,象不耐烦的
突发暴怒的船长,
这样大声说话,当然,
我并不十分凶猛,
也不象蠢货那么肥胖。
“我要挥出我的右手,
我要打你个四仰八叉—
年终舞会
伴随音乐在周遭轻轻轰鸣,
短暂的夏天正午也从未曾笼罩着
烦恼无尽、蒸腾飘浮的热气。
连胆怯的回忆也是徒劳、悲伤的,
迅速地模糊了时日稍纵即逝的背影。
欢快的轰鸣的音乐绵延不绝,
我茫茫然,逃入自我的坚壳,
渐渐飘浮于那音乐汹涌的轰鸣—
爱的痛楚只不过是时间
让它们的猎物胆战心惊—
把绝望的敌手扼死齿下;对造物毫不谦让、恭顺,
对死亡,从不心存感激。
银河
当星星, 骏马似的星星成群升起,
明净的秋水, 从天空聚集,
一万颗银白的水珠,犹如飓风,
灌注于我,黑圆的眼睛。
春天的海子
年年春天,婴孩般蜷曲的海子
象海水中诞生的维纳斯从土地—
他那黑沉沉的孤单居所苏醒—
又一次从无限平和的睡梦中苏醒—
自己长年所居住的地方
这一美好世界竟是如此辽阔而平静。
他象去年
勇敢好奇地拱开了沉沉的土地—
啊,世界多么明媚!
他张开的耳朵又一次清晰听到了
他又一次听见了诗歌—
那是十万个海子跟着他
但春天的道路为他们全部打开,
火车尖叫着刺耳地开过,
木头一样直立的海子笑了,
擦去了他汹涌而出的闪亮的泪水—
又一个春天到来了,
一阵纯朴、稚嫩而又无比火热的诗歌朗诵声
又在麦地里渐次高昂响起—
“以梦为马......
刀客鲁迅
这个英年早逝的人
他是一把匕首,
他亮出来时
已经36岁。
余华说"他是耀眼的白昼。"
他硬,而且黑。
对于美好脸面下竭力伪装的病人们,
他象一撇无情的冷笑--
他象一把钢刀矗立在
怀着一腔热血和勇猛、暴烈。
他留着令人讨厌的僵化小胡子,
他又开始在书桌前走来走去。
而他只让我们看到他的一个侧影。
这样一个严厉、可怕的人,
他想的是医治人类或民族的病,
这把刀名叫鲁迅。
获奖者
一次到楼下超市买日用品,
春天秋天的衣着多很对味。
一次深更半夜他在房间里
一次他养的狗在穿堂风中
二保安例行公事找他调解,
他对些难堪事实供认不讳。
也很少知道他因此把无数
稿纸扔进小区楼下垃圾堆。
直到他获得诺贝尔奖,邻居
午夜来访
午夜时分,我死去的小狗仔仔
我似乎仍听见他胆怯地尖叫,
象一只温顺孤独的小老鼠
围着我宽大的双人床打转。
他要撒尿,但我没有铺报纸,
他最后撒在了我床头柜的塑料纸上。
一股刺鼻的骚味
让他害怕我暴怒着,
对他永不原谅;而他是个好孩子,
当他死去的时候,
他快四个月大了。
那时小洁不喜欢他,
嫌他丑,长毛灰而卷。
22岁漂亮的她噘着嘴
勉强照顾他;我本来把他买来
给她做我离家时的陪伴。
一天夜里,收拾好行李,
小洁她悄悄走了,小狗
不幸的仔仔因急性肠胃炎
死在了陈丽家开的宠物店。
如今小小的孤独的他又回来了,
似乎已经悉悉索索地
也许是为了来消除我的孤独,
他把他的孤独闭锁在泥土里面:
一辆高大的垃圾车
把他和我买给他的玩具
倾倒在城外乌黑的大坑,
一片难言的寂静
使年轻的他避免了悲伤。
一九八七年夏天
一九八七年夏天,
突然一个动静让我惊惶—
放开把手骑在一辆自行车上,
从左边公路的斜坡上越过我们
子弹一样向下横冲直撞—
耳边象迅雷一样
爆裂、撞击、破碎、令人恐怖的声响—
我弹跳起来,瞬间拨腿跑到路边
他们(人和车子)已象
离弦的利箭一样向下冲去—
象一条两头高、中间低的抛物线,
刹那间他们消失在上坡路的拐角点—
我浑身紧缩,绷紧的神经
象猎狗一样沉浸于瞬息万变—
他先是缩小成一个黑点,转眼
象一匹快马,飞扬起尘土,
矫健地跳下来一个大汉—
光着膀子,生气勃勃的脸上
抿着一丝笑容,淋漓大汗—
他是六哥,我亲大伯父的第六个儿子。
他"咣"地拨下支架来支稳车子,
朝我母亲大叫一声"三婶我来了!"
我和小伙伴们这才出了一口气,
热烈地跑上去跟他说话—
守望者
我一次又一次从河堤下的砂砾上爬上去,
站在那,站在那块巨大的石头上,
看着对岸向远方走去的人。
有时我和他们一样
象一根木头,站在那一动不动。
不由自主地附耳倾听,
捕捉着对岸的任何动静或人声。
通常,我什么也看不到,
孤单而冷清的几棵古树,
更多时候,我只是一次又一次
不由自主地站在那里。
啊,暮色降临了,我再一次从砂砾上爬下,
伊卡洛斯
当他满怀厌恶的上一个夜晚
在惊险的睡梦中,顺利结束?
一切多么缓慢,生活无形的
加速度。盥洗室擦拭的镜中
升起一层飘浮、板结的浓雾。
新衣新鞋,对镜刮目相看,
瞬间精通遗忘之术,并尝试着
象上帝造人时那样迈开步子,
一束早晨的特别锃亮的光
是否能把一个坠向黑暗的人
温情拯救?无人听见的尖叫声中,
啊,掉下来了,掉下来了,
那本想急速飞行的可爱孩童
伊卡洛斯?
故人故事
我想跟你来谈中国的故人故事:
纯洁的风
在明朗的山坡上
高调地耍弄一把干净的骨头—
一个红衣少年
在山坡上吹奏
一支自己骨头做的笛子—
那是敞开了衣襟
依然大笑着人世
死亡对于他,正如生存。
他四肢不勤,不辨五谷,
手里作着个揖,长长的帽带
转眼他来到了王殿上,
对着那些假惺惺的皇帝讲书,
他只能坐而论道,做个讲师,
他只能游于艺,极端不适合政治—
他的功劳大大的,他教出了
他是孔子,他是一个十分可爱
他的哲学是
生而正直、自持而公正。
当你生有余暇,本想环游世界,
新年之夜
无声的沙漏中,倾斜的深夜让他紧张。
在他严峻的脸色中,
两支敌对军队在他体内同时发难,
“死亡”和“生存”两军将士血溅沙场。
一动不动,他象巨石凝固在夹缝里面。
以雷霆万钧之势夷平各省叛乱。
他一动不动,直到早晨泄露的第一束光
象凶狠的鞭子,无情抽打在他破碎的国土之上。
倾听着周围尘世那渐渐高昂起来的声响:
人们正在热烈庆祝新年,啊,生命强劲的风啊,
他象一只黑夜迷途的小船,又一次渡过了一个险滩。
坦坪乡
开过二十里地石马路,
姐夫吼叫的手扶拖拉机
载我们姐弟几个进入了坦坪乡。
还是一条灰马路,
我们大叫着跳下车,
走进了一间简陋宽大的房间里面—
四舅那时仍在那做副乡长。
“快坐,快坐!”,
嗓门大的四舅招呼着我们,
有力地拍着我的肩膀。
我和姐姐们端起了上写
“坦坪乡政府”的带把白瓷缸。
一股浓烈的黄土味
滑过我少年的舌尖。
年轻英俊的四舅
站在圆桶形的绿漆煤球炉边
神采飞扬!
然后我们一窝蜂上车,
拥挤着,轰隆隆
开向去看《芙蓉镇》的嘉禾县。
后来四舅妻子死了,
他带着四个孩子去了农场。
他酗酒,颓废,到最后
完全没有了父亲样。他
只好再娶,四个儿子
象寒冬落单的飞雁。
他整天手拿一缸水酒,
说话,喝酒,天黑到天亮。
人们说他疯了,
这样又过了十几年。
后来他也死了。
愿上天可怜他,
跟其他好人一起入土为安。
因为四舅,我记住了坦坪乡。
一片斜坡上一条唯一的街道,
车子跑过,
破旧的乡政府门前尘土飞扬。
生命真实不幸的景象。
鲲鹏
已经很久很久很久了,
我收拢我硕大的翅膀。
我在人间象雏鸡一样跑步,
世上的人们
听不到我的音信。
扶桑日出叉口的大树
也早已经把我翅膀的巨响遗忘。
太阳落山的时候,一只小狗
昂首阔步地走过我的身旁。
一阵穿堂风摇曳着昏暗的灯光。
象一条垂死的人鱼斜靠着海礁沙滩。
一切都似乎坚定地证明:它已经死了,
化作了茶余饭后百无聊赖的无稽之谈。
一切都是真实的,
而且—--如此明显。
直到我在大海中激起万丈波涛,
人们看见一只巨物一飞冲天,
雪人
身怀一万万座火热的冰山,
我被当作应景的玩具欣赏。
我知道自己的结局,
并从不向自己
所爱者提出自己的悲伤。
我一直是多么的纯洁,
正如你我相识的初年。
直到一阵阳光普照,
彻底融化了我的悲伤。
当一双红润嬉戏的手
把我堆积在这个冬天。
我将默默在人世消失,